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高威 | 一级恐惧 02

***


高杉在中心公园附近的社区有一栋公寓,不过站岗的门卫恐怕还不如洲际酒店穿红色礼服的服务生熟悉他的模样。

 

在无需他人入眠的夜晚,男人就在事务所里的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休息。卧室不大,里面的单人床和原木衣柜使人丝毫看不出主人生活的任何痕迹。除了床头柜前的一张照片,被一摞精神病理学的书籍遮住了,上面一个栗色头发的男人搂着三个小孩儿,笑得比有些紧张腼腆的孩子们还要灿烂。

 

高杉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又子和武市已经等候在办公室里了。

 

“您去监狱的情况怎么样,那个小屠夫,他看起来如何?”

 

“小屠夫?”

 

高杉接过又子递来的咖啡。

 

“还是叫神威吧。”

 

“抱歉。”

 

“就像教堂里唱诗班的孩子。”

 

“那副神情还是不错的,应该很可以获得陪审团的同情心,但您也知道我们光有同情心还不够。”

 

武市说完将一叠案发现场的资料放在男人的办公桌上。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地上的鞋痕、匕首上的指纹,而且他还是被当场抓获。”

 

“神威告诉我他看到一个黑影,然后晕了过去,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在他昏厥过去后,将他的指纹印在了上面?”

 

“您觉得这样的解释可以使长京大学那些恨不得将这个杀人凶手直判死刑的教授和学生们满意吗?”

 

“注意你的用词,是否是神威所为尚未定论。我知道你不看好这个案子,武市。”

 

“您靠这样的方式走到今天,是不输起的,晋助先生。”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挑了挑眉,脸上闪过被冒犯的神情。

 

“您请说。”

 

“还记得那位房产商的妻子吗?就是说自己女儿被催眠拍摄艳照的那位。后来第二天她丈夫就过来取消了合同,还赔偿了笔不小的违约费。”

 

“我记得,那笔钱后来就成了武市前辈的奖金。”又子嘟囔了一句。

 

“那个女人只不过是来胡闹一通而已,她没有任何证据,就要起诉一个已经和自己女儿分手的男人。倒是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创造真相。”

 

“不是创造真相,是给人们呈现出哪种真相。不过我倒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调查之后发现那个女孩儿的前男友是研制精神治疗药物的工程师,同时也是长京大学心理系博士,而他所在的那家公司最大的股东就是照片里的这具尸体。”

 

“您的意思是地产商取消合同的原因是因为受到了加藤持股公司的威胁?我倒觉得还不如说家丑不可外扬。”

 

“不,其实我们可以通过调查这个男人在其他方面的法律问题,得到和他交易的筹码,这并不需要真正上诉。”

 

“武市说的对,但是那位地产商父亲还是退步了,这只能说明他还有所忌惮。”

 

“您不会认为加藤后面的人是那只老乌鸦吧?”

 

高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开始翻看案发现场的照片。

 

“我要加藤的全部信息,又子,尤其是财务方面的数据,不管是从国税局、学校档案,还是在交易私人数据的黑市上,能找到的全部给我。”

 

“是,晋助先生。”

 

“您帮我调查一下那个孩子吧,武市先生,他在被收养之前和之后的状况,尤其是交往的人。另外帮我预约一下佐佐木,我需要他给这个孩子做一下精神状况评估。”

 

***

 

“这是给那个孩子的。”

 

监狱管理员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将西装外的布套拉开检查了一下,收进了一个蓝色塑料盒里。另外一个,则带着高杉走进牢房。

 

他们的脚步声在灰白色楼道里回荡着,这里都是单人牢房,牢门上嵌着一块玻璃,狭窄到只能露出一双眼睛。里面的人被声音吸引过来,将他们渴望的目光投射到高杉身上,但这对男人而言就像一片掸落的灰尘。

 

收押神威的牢房在中转监狱的最内侧。牢门打开的时候,少年侧身躺在狭窄的钢板床上,头发摊落在脖颈里,垂散到床板上。他听到声音的时候朝门的方向抬了抬头,而监狱管理员啪得一声打开了灯。

 

高杉坐在神威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男孩儿挪步到洗手池。他套着一件的浅棕色监狱服,宽大的领口几乎耷拉到胸膛处,身体稍微活动仿佛半个肩膀就会暴露在空气中。男孩儿依旧被限制行动,他洗脸的时候手腕上的链子和水池撞得乱响。

 

高杉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你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我想……如果自己当时不那么害怕,父亲就不会死,我现在还在家里。”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掉下来,就好像雨水从苍白的雕像边沿垂落似的。男孩儿吸了吸鼻子。

 

“你是怎么遇到加藤教授的?”

 

“他去我老家的镇子上做调查,被几个流氓打劫,我替他挡了一刀。”

 

“你为什么救他?”

 

“我妹妹得了很重的病,他是大学里的教授,一定可以救她。”

 

“你妹妹的医药费一直是由加藤提供的么?”

 

“是的,父亲还说等妹妹的病好了之后,也收养她,让她和这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上学、读书。”

 

男孩儿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如果她知道了现在的情况。”

 

“那你们的亲生父母呢?”

 

“我父亲,很少回家,尤其在母亲生下妹妹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母亲不久就去世了,就是因为妹妹现在患的这种病。”

 

“这么说,你并没有作案动机。”

 

“我只想有个家,高杉先生。”

 

男孩儿的目光缩了回去,渐渐黯淡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放在大腿上双手,钢链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幽幽的冷光。

 

“什么也没有了,一次又一次。”

 

一只手抚在他的肩膀上,但男孩儿抬起头的时候,手掌已经移开了。

 

“会有一位医师和一位心理医生来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好好配合他们。有任何不适和需要跟他们讲就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杉还是没忍住回了头,他正好撞上男孩儿的目光,熟悉的渴望从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或许是贴在额前的湿润发丝让这神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拒绝。

 

“我过两天还回来看你的,休息吧。”

 

说罢,男人关上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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