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也碧 | 人间世 (七)

楔子&一

由于严重OOC+放入太多个人经验,这篇原创倾向更多,所以这篇就先不打一人TAG,放个也碧的大家自嗨好了。


第七章

 

王也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就好像看透了一场魔术的谜底似的,似乎给小木云山雾绕的言语找到了根源,但这根源并未使那个人更加清晰起来,反而更神秘莫测了。耳边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蝉声混在一起,窗外间或响起一阵拖地而走的脚步声,缓慢而疲沓,最终孤独地消失在无所不在的喧嚣里。

 

他轻轻呼出口气,好像这么一来身体就会更彻底地摊开在床铺上,每根血管中的血液都收到信号放缓流动速度似的。几次辗转后,他最终沉入了睡眠之中。

 

并没有人叫醒他,耳边清晰起来的一切也没有变化,只是房间充满了橘黄的光线,玻璃明亮而有些斑驳的四边形影子投在床侧阴凉的墙壁上,时而一点颤巍巍的树影露出来。他揭开不知什么人盖在他身上的针织毯子,两脚垂到地上,腿肚子贴着轻轻摆动的天兰色床单。窗外的天空干净而明亮,并无一丝云彩,杨树巨大的树冠上像翻涌着一波波细浪似的,无数碎密的闪光跟浪花似被起伏的叶片承接,托起,又落下。树下不远处有一片贴着白色瓷砖的房顶,顶上一根细细的铁烟囱断断续续的冒出白色的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钢琴声,但很快就消失了,再响起来的是一男一女问答的声音,两人的声音洪亮而敦实,因为带着浓重的乡音,使王也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交谈的内容。

 

这样的时刻里,时间好像是不存在的,人完全沉浸在世界的宁静中,只有感觉在空气中不断放大,延伸,想要与整个宇宙连接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男孩儿推开了门,他手里拿着一根铅笔,笔头被削得细长,露出一段不短的铅芯。男孩儿用两只眼睛瞟了他一眼,便低着头走到桌子旁,拿起一片塑料小刀,对着垃圾桶开始削起来。

 

“你们都去哪了?”

 

“木哥上课去了,我在图书室学习。”

 

“不去上学吗?”

 

“他们上,就是我有点特殊。”男孩儿顿了顿,“我不是这里人。”

 

他没回应,想等着男孩儿往下说,但男孩儿就跟忘了似的,只从摇晃的书页间抽出一张写划满了的草稿纸,拿铅笔抵在上面削起铅来。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王也也就开始从包里往外面拿东西,除了衣物和母亲凭借想象力塞进去的一切零碎的物品,他还发现了一条新床单和枕巾。想起小木那句“大老爷们还带这么多东西”的话,他只把枕巾铺了上去。

 

在他往玻璃桌面上放练习册和课本的时候,男孩儿才停下来,给他腾出了一些位置,问他这是他们的作业吗?

 

是啊,王也像叹气似的说道,暑假都要过一半了,可他还几乎没有动笔。什么时候才不用写作业呢?可那个时候,他便要像父亲那样,让生命重新被工作这些东西占据了。那个时候的少年大多对人生都怀有一种单纯的幻想,这种单纯就来自他们生活经验的匮乏,所以书本构建出来的那个纯粹的精神世界是那么真实可信,好像就隐藏在教室窗户之外那堡垒一般的白云里。那时候王也常常望向窗外,这个习惯就是在高中时养成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发现了天空的可爱,尽管不锈钢围栏将纯净的蓝色割裂成了条块。这些围栏为了防止学生跳楼安装的,过去有人把教室里的盆花摆在围栏上,后来被老师制止拿了下去。云下时常能看到两三少年从偌大的塑胶操场往教学楼走,懒洋洋的,其中一个往往还在拍着球。

 

写作业也没那么讨厌吧,男孩儿轻轻吹着铅笔说道,总比没书读出去干活好,这样的大夏天,在外面待久了是会死人的。

 

王也没有说话,男孩儿的话让他想起母亲收拾东西时的那句冷言,

 

“你啊,到那种地方去过不了半天就要回家的。”他从她近乎漠然的语气里感受到这是母亲真实的想法,这时她好像变得非常遥远似的,仿佛在以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他母亲的口吻在评价这一切。于是他不再作声,从房间离开,但将门合上的时候那声轻微的叹息还是落在他的心底。

 

既然如果他也要写作业那还不如和他一块去图书室,男孩儿提议道,那里很凉快,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于是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玻璃外面,晴空,蓊郁的树木,马路和田野就像油画一样浓烈分明。但日光无法照进更深处了,这些地方就依靠天花板上黯淡的白色吸顶灯来维持,湿漉漉的花砖地面泛着微弱的水光,凉气从两边的墙壁渗出来。那些白墙在腰线以下的位置都涂上了绿色油漆,这样就不怕孩子们留下各种淘气的痕迹了。如果没有宣传栏上鲜艳的卡通画和孩子的照片,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乡间的卫生院。

 

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在他们要下楼梯的时候迎面走了过来,男孩儿停下朝她喊了声小唐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活,他把王也介绍给了她。眼前这个纤细的姑娘于是朝他笑了笑,她看来二十出头,皮肤苍白,下唇饱满厚实,下颌左边有一颗黑痣,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剪了短发,而且还全部都染黄了,这让她身上的古典美减损不少。尽管她想表现自己的友善,但疲倦却使她的笑容变得有些随意和敷衍,甚至双眸都好像要承受不住眼皮上沉甸甸的褶皱而要阖上似的。

 

徐老师知道他来了吗?小唐问男孩儿。

 

老徐不是周五下午不来上班么?

 

是么,小唐眉头皱起来,但就像醉酒的人似的,好像对这一切都怀疑了起来。她偶尔在的,你去主任办公室看看吧,省得挨说。她说完话后拍了拍男孩儿的头,便打着哈欠走远了。

 

男孩儿告诉他小唐是保育室的护士,这里时常会送来刚生下来的婴孩,一般是女孩儿,也有患先天疾病的小男孩。小唐和另一个姑娘轮流值班照顾这些孩子。比起小唐,王也更想问的是那位徐老师,他总觉得还是同这位主管老师先打个招呼为好。

 

老徐不着急,男孩儿说着推开门,走进了图书室。

 

图书室有两个小木房间那么大,弥漫着一股旧书页特有的发酵的味道,迎面的墙上有两扇围着护栏的窗户,能看到月季花丛幽绿壮硕的枝叶在阳光下微微摇摆。地上铺着一层蓝黄相间的海绵垫子,墙上一台发黄的空调不断送来凉风,出风口处红色的带子快速地抖动着。贴着对角的两面墙摆了五六只灰色的铁皮书柜,另外的一面则摆了一排低矮的桌子,男孩儿的书就摊开在桌子上,他安静地坐到唯一一只拿出来的圆柱矮凳上,并没有朝墙角堆着的玩偶、积木和汽车模型看上一眼。

 

这孩子一定是见到过很多志愿者了,王也想道,和男孩儿比起来,他自己反而显得因为好奇而有些局促不安。他并没脱下鞋走进去,和男孩儿说了一声之后,便提着水杯自己逛去了。

 

但没想到在走廊里真的遇到了徐老师,他们迎面而过的时候,这个中年女人停下来,轻轻叫住了他。她五十多岁左右,身材中等,略微有些发福。和这个年纪的许多女人一样,徐老师纹了眉毛,但因为多年的洗涤已经变成淡淡的蓝色了。她的眼袋很大,面部的肌肉又松弛下垂,使法令纹显得很深,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好像不满意地抿着,这一切令人想起古代那些令人生畏的无冕女皇。可能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她高企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在王也介绍自己的时候,她从手臂上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一块小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额前和鼻子上的汗珠。

 

“太热了。”徐老师皱着眉头轻声抱怨道,“晚上我和食堂的人说多给你拿点水果,把我们的高材生热中暑了真是太不好了。”

 

王也说他还好,这里环境挺不错的。

 

“还说好呢,这傻孩子。”徐老师笑道,“领子都湿了还不知道呢吧。”

 

他领下的确洇了一小块。

 

“晚上好好洗个澡,这周末先忍一忍,下周你再来每个屋都会装上空调了。”

 

王也说没事儿,他在图书室待着就行。

 

“图书室?小木给你开的门吗?”

 

“我是跟一个小孩进去的。”

 

“小孩儿?”徐老师冷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你先去二楼主任室等我吧。我得去看看这个小东西子。”

 

王也问那孩子怎么了。

 

“怎么了?”徐老师眉头一立,“这图书室是放的是社会捐献的图书玩具,不能随便放人进去的。这小木老是由着这孩子上里面玩去!”

“他没玩,就在里面写作业呢,我走的时候看到的。”

 

“就算那孩子是懂事儿不乱翻乱看,也不行啊。”徐老师的语气平和了一点,“这别的小孩儿要是找我说,徐老师,我也想进图书室玩,跟张楚岚一样,您说我怎么办?”见王也一时找不到话说,徐老师笑了笑,“你们都还年轻,你也是,小木也是,可工作上它就得一碗水端平。”

 

“可是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徐老师。”王也说道,“您就让我和您一块看看去吧。”

 

徐老师看了他一眼,流露出一点不耐烦。她的嘴巴抿得更紧紧的,转头就往图书室的方向走,王也沉浸在对男孩儿未来的担忧中,没注意到徐老师并没和他再说一句话。途中她唯一一次开口,是和一个戴着口罩和塑胶手套的中年女人打招呼,她端着一个塑料大盆,盆里浮着一些塑料玩具,散发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女人走后,徐老师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他的老师,只会教育他。”这话让王也的脸不由得开始发烫,可他似乎顾及不了这些了。徐老师沉重的鞋跟声回荡在楼道内,在孩子的说话声,断续的琴声和哗哗的水声汇成的背景里,显得那么冷酷而不可阻挡。他看着女人矮小却粗壮的背影,盼望着她小臂上的手袋里响起一阵铃声。

 

但什么也没发生,更令人意外的是,图书室的铁门已经牢牢地锁上了。

 

徐老师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把锁打开,近乎粗暴地把门拉开了。屋里并无一人,空调也已经关上了,只有窗外茂密的花枝轻轻摇晃着,遥远的不知疲倦的蝉声涌进空荡荡的屋里。

 

“行了,这下你放心了吧。”徐老师冷冷道,“逮了个空,没找到人啊。”

 

见王也没做声,她轻轻笑了下。

 

“也没事儿,正好你见过那个孩子,晚饭的时候你告诉我是谁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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