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日常 | 东四寻味儿

第一次来东四是高中时上补习班。

补习班离东四地铁站出口不远,走个五十米,看到白魁老号饭庄的绿色招牌,再拐进一条阴暗的通道,从玻璃门里进去坐个电梯就到了。那座写字楼出奇地凋敝,好像香港的三流鬼片里那些发生命案的废楼。楼道中灯光昏暗,让人有些恍惚,大概也是因为我那几日连续上课休息不好,所以每次下课都是头脑沉沉。想来听课的效果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就算这么疲乏,还是要撑下去。毕竟这次补习是五一劳动节给高三学生开设的特训,请的都是北京四中、八中的老师,高考能摸到卷子的人。虽然班上的同学在放假前得知这件事儿的时候都不怎么乐意,还有好多嚷嚷着不去了,但等那天到了,补习班的小教室里还是坐满了我熟悉的面孔。不过去了的学生,到底有几个因为这次突击补习而高考提分不少,只有自己清楚。但要是不去,恐怕那几日在家里也不一定玩得痛快。与其说这次补习是为了提高成绩,还不如讲是在心理上安慰一下自己。回想起来,五一节回来之后,大家闲聊总要说到补课的事儿。玩了三日的人,本就心虚自己没有学习,想到别人听名校老师讲了三天课回来了,指不定排名上要把自己拉开多少,心理一定不是滋味儿。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绷着的弦儿总要松一松,不管是在家里的电脑前,还是三日一千五百块的课堂上。

我和阿蔷是父母陪着来的,但班里的更多人都是自己结伴坐地铁,两三个人定一个酒店的房间住。他们比我俩自由,中午一下课便会去附近搜集好吃的。一天下午我正迷迷糊糊,准备趁老师没来之前再眯个觉,阿淙把一碗从文宇奶酪店买的双皮奶放在我桌子上。那是我第一次吃双皮奶。细滑乳白的奶膏上撒了一层软糯的红豆,让人看着倦意就褪去了一半。剜了一勺放进嘴里,凉丝丝,甜滋滋,精神已然提振了不少。吃完之后的那个下午,大概是我听课最有效率的一回了。

当然阿蔷父母和我爸妈也不会委屈我们俩个孩子。白魁老号饭庄那时候还没有拆,早上的时候阿蔷爸爸排队给我们买了一顿丰盛的颇具老北京特色的早餐:焦圈、豆汁、面茶、豌豆黄、驴肉烧饼,烧麦……他当时并不知道面茶是什么,还以为是平时饮的茶水,看我们吃得有些干,就要了四份面茶。等端上来才知道,面茶是淋上了芝麻酱的糊糊。后来那些面茶到底怎么处理了我也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一面咬小半块砖头那么大的豌豆黄,一面往嘴里送矿泉水。豌豆黄甜味适中,而且又凉又滑,含在嘴里还没细加咀嚼就已经化了,再一不留神就咽进肚子里了。

中午的饭是在馄饨侯吃的,比起旁边的丰年灌肠,馄饨侯的店面还算宽敞明亮。里面的木头桌椅漆着褐色的漆,摆的并不很整齐,一看就是吃完的人离开的时候往后推了一下椅子,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一些桌子上还摆着残羹冷炙和一团团餐巾纸。在场的服务员也就两三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仿制旗袍样式的红色上衣,袖口已经熏得有些黑了。她们腰系黑围裙,直筒的工装裤下面是一双尖尖的绒布鞋。头发都被盘到了脑后,走起路来薄薄的金坠子晃来晃去。那些女人的眉毛都纹过了,又细又直,尾梢微吊。她们嘴角总挂着一丝愠怒,收拾饭桌的时候草草地抹过一遍,便扬长而去,给新来的客人点菜了。馄饨侯这里没有炒菜只有馄饨、烧麦、烧饼和包子之类的。不仅样式少,做的其实也不很精细,鲜肉烧麦其实就是拿薄薄的面皮裹了一个大肉团子,最后草草捏上了几个褶子。但入口却是绝对一流,没有一点猪肉的油荤,咸鲜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尽管我没吃够,但是阿蔷父母觉得环境不行,我爸妈也就只好应和,改去了宽敞明亮的和合谷吃中式快餐。但后来我跟我爸又去那里单独补过一次作文,我们吃的仍是馄饨侯。那个时候白魁老号饭庄就已经被石棉板围起来了。从外面还能隐约看到空荡荡的柜台,模糊不清,如同白日里躲在阴霾之下的鬼魅。

第三次去馄饨侯是和大学舍友蕾蕾一起了。路过熟悉的白魁老号,绿色的招牌下只剩惨白的墙壁和柱子了。似乎是老街改造的缘故。不过好在丰年灌肠还在。没有大人的看护,也就不管他卫生不卫生了。丰年灌肠的招牌虽然颇有气势,但进去之后,感觉和没有经营牌照的三无小店没啥区别。店铺里开着几盏小灯,仍然有些昏暗。几张颤巍巍的桌子,乱糟糟的椅子。服务员是个嗓门粗的胖姑娘,被圈在一张小柜台后面。我俩点了一盘灌肠和一碗小米粥,因为店里不卖饮料。北京里有两种灌肠,丰年是以做素灌肠出名的。素灌肠的成分就是淀粉,把大块的生灌肠切成楔子型的小块,放油锅里炸,盛出来淋上蒜汁吃。蒜汁能解油腻,而灌肠本身又是酥脆喷香。吃得干了,再喝上一口小米粥。不知道这是不是京城里寻常人家饭桌上的味道,但自觉温馨,看着边沿破了一块的碗,有一些家里的感觉了。丰年的生灌肠和熟灌肠都供出售,炸好的熟的十块钱一份,放在一个裹着层塑料袋的小盘子上。而生的十二一斤,像店里炸好的那种足可以做出十几盘来。这多少有些赚游客钱的意味,毕竟买生灌肠的只有本地的居民。但即便如此,丰年灌肠没过多久也关了。以后就只有馄饨侯和旧街改造计划做孤独的抗争了。

但那天我们的行程却才开始。荡出了胡同之后,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也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是看见一家不错的店铺便进去坐,点一两个菜吃,然后再接着边逛边遛食儿,在服务员饶有意味的目光和北京城淡淡的雾霾之间来回转换。一路看来,街上大多是灰砖垒成的小房子,铺面也都不大,有些很有格调的精品店,最多的还是饭馆,从卤煮火烧到日式料理。有时候还能看到一些敞开的不知名的胡同口,停着辆女式摩托车或者摞在一起的泥陶花盆。忘记了是哪一条胡同,拐进去后居然看到了鸽舍。鸽舍就建在房檐下,风出日晒使得朱漆已经剥落了。里面尚有鸽子,或立或卧,见到我们也不飞走,反而缩起脑袋,豆子似的黑眼睛不屑地略过我们后便转向一边。鸽舍对面是一个小卖部,整整一面墙堆满了各种堆满了各种烟酒,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都占满了东西,真是寸土寸金。我们要了两瓶玻璃瓶装的豆奶,小时候这是和北冰洋汽水放在一起卖的。已经十多年没喝了,在平谷几乎已销声匿迹,没想到在东四居然遇到了。

后来又和同学去东宫电影院看了电影,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王小波做编剧写了一个叫《东宫,东宫》的剧本,得了阿根廷的一个电影奖。前几日又去吃了大槐树炙子烤肉。店铺依旧是东四的风格,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灰房子里,而且旁边真的有一棵大槐树。刚到的时候我们进到了后厨,一推门只见坐小板凳上削肉的师傅俩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我。后来又跑到另一边,推开门还以为又误入了后厨,退出去的时候琢磨着这饭店后厨可真够大的。要不是里面的服务员招呼了一声,我们估计还要找一阵子。这家店并不是老字号,但有年份的馆子却都固执地承袭了这种破落劲儿。我们前脚进来一对儿情侣就坐到了邻桌,男的梳了个大背头,脑袋两侧剔得光秃秃的,穿了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系着黑白格的围巾。女的长了一张网红脸,下颌尖得可做利器。等到烤起来的时候,男人挺直了腰,一手扶住膝盖,一手捏了一点碟子里的孜然粒,细细地洒在炙五花肉上。五花肉在炙子上烤得滋滋作响,白色的肥肉起了油光光的泡儿,冒淡淡的白烟。一旁的女人则手捧了脸静静看着这一切。窗外天空阴沉,渐渐飘起碎雪,屋里烤肉冒着淡淡白烟。我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对时髦的情侣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隔在我们之间的冰山似乎融化了一点。透过冰层看起来扭曲的面孔,正一点点变得鲜活柔软而富有温度。渐渐的店里热闹起来,吃的时候没注意,起身离开才发现满屋子几乎都是和我岁数相仿的年轻人。想起网上看到的评论,“老板两口子张口闭口的京腔,把谁都当自己孩子似的。”,心里一颤。

怀念东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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