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也碧 | 人间世(三)

原著友情向

楔子&一

写到第三章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想探究一下老王出家前的心理,以及碧莲对他的影响机制。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写王麻麻【手动扶额

另外,别问碧莲啥时候正是出场……


(三)

对于自由,不同文化熏陶下的人对它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别。对于帕乌斯托夫斯基,那是一列列喷着蒸汽的绿皮火车,在俄罗斯的大地上驰骋,任由穿过山谷的风涌入它呼啸着的胸膛。对于老舍,或许是莲叶间轻波柔荡的北海,在被晚风吹得渐渐黯淡的夕阳里,倒映着垂柳摇曳多姿的剪影。这两种倾向都存乎王也的心灵中。动与静,就像太极图那样互相矛盾又彼此依赖着。失乎静,他便不再有那悠然怡静的仙人之姿;失乎动,他便真成了缺乏男儿气性,受锢于金玉罗网的贾宝玉了。

 

但是家里令他感觉到极大的不自由。他确乎感到熟悉,记忆里影影绰绰的影子好像活过来了,可他过去逃离的网并没有消失,那股“实务”的味道更加弥漫在水晶吊灯的闪光中,时不时朝他眨着眼睛。他二十六岁了,是这家里唯一一个没有正经事业,似乎也看不到未来的人。他的侄子,在和他天真地打过招呼之后,被嫂子支去练琴,“一天也不能停,这断了就得多少天补回来。”王也笑着点了点头,他理解,他多少也是这么被养大的。他本来就没有参与到侄子的童年里,也不在意他只是好奇地回头看了他几眼,便缓缓挪着步子上楼练琴。琴声传来的时候,他在父亲的卧室和他争吵。

 

依王卫国本人早先的话,我根本没这个儿子,他要是还有脸回来找我要钱,老子打断这小兔崽子的腿。

 

王太太叹了口气,这使丈夫以为她在叹老三的可恨与不负责任。

 

“难道你对亲生儿子也只想到钱吗?”她几乎是冷冷地说。

 

这话一出,王卫国定定地看着老妻,眉毛几乎要倒竖起来,高企的脸颊泛着一点红。老三本是他心头碰不得的伤,但他是老板做惯了,加上年轻时沾染的军队作风,使他越是难受反而嘴上就越不饶人,展现出那雷霆盛怒的架势以引得人们宽慰关切,但言语上一来二去,倒是要闹到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了。当下,他听了妻子的话,因触及伤处,心中由悲痛而生发出无限的气愤直冲头脑,但这话里的刺儿又不偏不倚地点到了他作为父亲的缺处——一提起儿子,好像他脑子里就只有瓜分自己半世赚来的产业,再无其他骨肉亲情的温柔。他于是像只一下子膨胀起来的气球,被人扎了个小孔,无可奈何地,慢慢地泄掉充斥在胸膛的怒气。

 

他喝了口水,啪的一声把被子撂到茶几上,沙发边的盆栽应景似的晃了晃厚重的叶片。

 

王卫国,尽管已是地产大佬,商界名流,却仍然保持一颗诚实的心。被老婆用言语这么顶撞,多少男人会直接用更盛的火气,更多的声响,来掩饰他们的疏漏,或者证明自己的正确。王卫国,自知是位不称职的父亲,而沉默了。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为了给家庭提供优渥的生活不得不全身心扑在事业上,或者说老的小的还不都是老子赚钱供养着。但他很清楚,业务的增长和公司的扩张,很大一部分已经不是出于自己供给家庭用度的需要,更多的是为了满足疯狂增长的市场。那些钱,银行的,或者买房人的,高高地举到他面前,不赚吗,否则就会被别人夺走,别人有了资本也就有了在市场上打压你的力量!何况,公司里还有那么多人呢,他不只是这个小家的家长,他也得养着上到副总下到扫地阿姨这所有的人!他已经不愿在回看自己创建公司的初心了,只有刚创业没钱发工资的人才会老在嘴边挂着初心和梦想,他考虑地是更实际和紧迫的事情,而这足以占据他全部的精力,甚至在头脑里都不能给儿子的生日留一个存储的地方。年过五十,王卫国意识到,钱,是自己指唯一能给儿子的东西,他们已经都过了需要父母教导和爱护的年纪,他们健硕的翅膀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抖动,渴望冲向愈发广阔的天地了。他们愈要向外飞去,王卫国的心中越隐隐觉得空虚,在偶然觅得的闲暇中,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回望孩子们的童年,那大段大段没有自己参与的空白,令这种空虚格外使人无力。妻子的话将他再次推到这空白和空虚中,他,没有因为害怕而躲闪,因而也就没有任何辩驳和掩饰,只平静地面对着,陷入到沉默之中。

 

王太太知道丈夫的诚实和他的果敢一样可贵,这方面,可能老三和父亲最像了——他们都对自己那么诚实,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头也不回地要完成。想到这儿,她笑了一下,温柔地说道,

 

“你儿子,就算当道士也没给你丢脸。听说前几天他把诸葛亮的后人给收拾了。”

 

王卫国抬起头惊异地看着他,浓眉下的眼睛闪着光。

 

“成天价给我闯祸!”

 

“诶,那诸葛亮的后人也不是好惹的。”

 

“你想说什么,他长本事了吗?”

 

“可不是吗,你这奔六十的人别满脑子净想着怎么教训他了。”

 

“他敢跟我动手,这小兔崽子。”

 

“不是说动不动手。”她抽了张纸巾,抹着茶几上溅到的茶水。“这说明咱们小也还是聪明,我儿子啊到哪都发光。”

 

“发光也不发在正地方儿上。”

 

“可不是他要回来么,先留下,以后再找正地方儿呗。”

 

王卫国饶有深意地看了妻子一眼。

 

于是被社哥在路上吹了风儿的王也,刚一进家门,就开始寻么他父亲。王卫国躺在卧室听到老三在外头喊“我爹呢?”心里一热,眼睛有点湿润。儿子的声音变得粗了一点,也比之前听着更实更有劲,及至王也推门进来,他差点没认出来这个高大的青衣道士就是自己儿子。

 

作为武当年轻世代里最有实力的术士,王也,连卦都没算,就看出他爹搁这儿卧床装病呢。他没想跟父亲争执,可一说到自己还要出家,父亲腾得从床上站了起来,像一头暴怒的海狮似的,身上每一块松弛而耷拉下来的肿肉都气得发颤。如果不是母亲叫他赶紧把身上的“破烂儿”换下来,他毫不怀疑父亲会扑上去给他一个大耳刮子。甚至,连同十年前没打的也算上。

 

洗澡的时候他心里面也不是很干净,尤其看到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一想到家庭的负累,他就会想起张楚岚。碧莲是孤儿,孤儿,来即来,走便走,多少有点天地任我独行的味道。而中国人,最无法摆脱的就是家庭的牵连。慈鸦反哺,羔羊跪乳,这些道理不是说着听,而是真的流淌在人的血脉之中,至少确乎存在于那些善良而智慧的心灵里。所以王也摆脱不掉这负累,在武当他可以眼不见心为净,可是在家里,父母的脸色的确给他的心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况且,他还得防着那些想从他家人身上下手的主儿。风后暴露的时候,他想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家里的安危,甚至不是对于武当山的影响,毕竟山里有太师爷一众人支撑着。

 

他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腰上挎着条毛巾,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找换洗的衣服,扒拉了半天却没找到最爱穿的那件。正要走到门边喊母亲的时候,却注意到连那件上衣带短裤甚至还有一条内裤,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

 

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已经二十六了,母亲还像对待小孩儿似的把什么都给他预备好了。

 

他正要解开毛巾的时候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小也啊,吃饭了,你洗完澡了吗。”

 

“洗完了妈,您几个先吃,不用等我。”

 

顺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警惕地转过了头,看到母亲从门后冒出她红色的头。她就像个小姑娘似的试探地看着他。

 

“没事儿吧,小也?”

 

“没,没有,我就是穿衣服呢。”

 

突然,她的目光向下一移,看到他光着的脚,好像逮到什么过错了似的,她着急地说自己明明预备了拖鞋,他难道就不知道地凉吗,然后就猫腰提了拖鞋恍若无人似的走到他面前。

 

王也,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母亲走过来,除了两手捂着小腹上的毛巾,把腿赶紧并拢了,好像不能做任何抵抗,他感觉从脸颊到耳根子一路滚烫。

 

“妈,一小我不就说了别随便进来。”

 

“可我想你了,儿子。”王太太柔声细气地说,“想多看看你。”

 

王也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再怎么宣示自己的主权都没用了。

 

“我也不能当您面穿衣服啊,我横得有隐私不是。”

 

“那我给你吹吹头吧。”王太太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顺手摸了摸儿子湿乎乎的头发,感到手下的脑袋点了点。

 

她于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了吹风机。看着母亲有条不紊的背影,王也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娘提前设计好的。温热的风从头顶吹过来,十分轻柔,母亲用手指给他把打捋儿的头发都疏通,而后把吹干的头发拨弄过去。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却并不使人烦躁,就像松涛或者虫鸣似的令人心安。他眨了眨眼,高铁上一路警惕着跟踪他的人使他并没有很好地休息,如今他觉得有点乏了,很自然地他倒进了母亲的怀里,枕在她的胸脯上,似乎也不顾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的颜面了。

 

“吃完饭再睡,小也。”母亲继续拿起一缕头发,搁手心里吹着,并没有去推他。

 

他打了个哈欠,很响很悠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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