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也碧 | 春冰

本想当做情人节贺文,无奈偶发意外妹及时写完,那就当春节贺文好了。

================================

“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书·君牙》

 

晨光从乳白色的稠帘里透进来,有些冷清的寒光勾勒出环形扶手椅和圆桌漆黑的轮廓。张楚岚将手提袋抬高,怕撞到腿上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人。扇形夜灯的光照亮了床头复杂的刺绣纹饰,下面的人半埋在亚麻色的被子里,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蓬草似的头发,他的一只脚伸出了床外,尽管房间里气温适中,想到最近爆发的流感,张楚岚还是把它推回了被窝里。

 

王也轻轻哼了一声,眯缝着眼睛,努力地要抬起头,张楚岚于是就坐到他身边。

 

“咋起的这么早?”

 

“习惯了。”

 

他摇了摇手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从庆丰买的包子和豆浆。

 

“起来一会儿吃早饭啊。”

 

就在他就要起身朝小桌子走的时候,床上的人一把把他搂了过来。

 

“我去!”张楚岚惊呼道,“你别弄我,我身上冷。”

 

“没事儿。”王也不耐烦地说,然后轻轻地用鼻子蹭着对方渐渐变热的脸,在他的眼底深处一双眼睛慌乱地闪烁着,渐渐低垂下来。

 

“这屋里太燥,你这儿正好让我凉快凉快。”

 

他捉住张楚岚放在床上的手,放到自己暴露在灯光下的后背上,那只手一开始犹疑地半蜷,仿佛在确认似的,然后渐渐舒展开,在他的皮肤上游移,最后停下来,温柔而有力地向前推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漆黑的身影分开了一条缝隙,淡淡的日光钻了进来。

 

“那我起了。”他轻轻的说,好像自己还在梦中似的。

 

“嗯。”对方用第三个人听不到的声音回应道。

 

窗帘轻轻拉开了,深冬迷蒙的晨光笼罩在室内的狼藉上,堆起来的床被和散乱的衣物如同仍在睡着一样,躺在一片有些忧郁的宁静里。张楚岚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清新的空气拂面而来,寒意使他从那个吻的余味里清醒了一点。蓝灰色的天空之下,远处的群山如同凝固的城墙围绕着黯淡的小城,它仿佛仍停留在九十年代,光秃的槐树与柳树在低矮苍白的建筑间缓缓摇曳,亮着车灯的汽车在街道上静静行驶。

 

仍有几座新建的公寓楼突兀出来,连同腾着白雾的烟囱,像散落各处的灯塔似的,承接东方微弱的晨光。

 

如果王也不告诉他,他不会猜到这里仍然是北京。似乎这里只是个被众人遗忘的角落,占据群山与河川的一隅,独自在荒草尘埃间沉默地生长着。

 

洗浴间哗哗的水声停止了,王也穿着背心短裤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把领口都洇黑了,深色的水痕蔓延在灰背心上。见他坐在床角擦头发,张楚岚于是拿出吹风机走了过去,一边吹,一边用手指将缠在一块的头发疏通开。黑发捻在手里又湿又软,在嗡嗡的热风里,散发出木棉的味道。

 

“我要回去了,兴隆观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王也没有回应,只搂过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小腹间。吹风机又若无其事地响了一阵子。

 

“今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

 

“回公司吗?”

 

“要不还去哪?”

 

他伸手抬起小腹上那沉重的脑袋。

 

“明天过年,你不回家看看。”

 

“诶。”

 

王也把胳膊收了回来,搭在岔开的双膝上,他垂下头,任热风扫过自己的后脑勺。

 

“我们来这里时,经过的那条河,还有人滑冰么?”

 

“有吧。不过立春了,河水也要解冻了。”

 

“去看看呗。”

 

几个小时前,张楚岚一直试图从梦里醒来。他一直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醒了,身体似乎仍睡着似的,沉重又迟缓,他转过头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想要呼喊王也的名子,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这样,他一遍又一遍地醒来,然后在漆黑的痛苦中,模模糊糊地跌落到绝望的谷底。直到最后,夜灯昏暗的光涌了进来,照亮眼前堆叠的无数湿润的光斑,他才意识到那只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腹部,覆在他自己的左手上。

 

他真的醒了,却觉得此时才是在梦中。

 

那时候他跑出酒店,月亮仍停在深蓝的夜空中,凄厉的寒风仿佛将它推得越来越远,直在幽深的黑暗里凝成一个灼目的光点。张楚岚背对它向东走去,想乘第一班公交离开这里。寂静的街道旁,楼宇在路灯昏暗的光里沉默着,时而一辆汽车后面驶来,他的心便立刻紧张起来。他开始怀念没有遇见王也的日子。那时他拥有坚冰一般的平静,他驰骋在这个世界上,不用怕失去什么,因为他甚至失去了失去的权力。现在命运将幸福赐予他,他怀揣着幸福,却陷入从未有过的忧虑里。那忧虑令他想起年少漂泊的日子和无数对着月光浸透泪水的寒夜。它可以侵蚀最坚强的心灵,令它凋零成片片灰烬。

 

他令自己想一想宝姐,却被另一个想法击中——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背对自己的所爱,却不得不背负命运交付的责任。

 

白色的站牌旁边已经停了几个人,厚重的衣物显得他们分外沉默,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嚼着塑料袋里的包子,阵阵温暖的哈气迅速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下。庆丰招牌上的黄字在马路对面静静亮着,明亮的店铺里,穿着黄色制服的服务员静静擦着桌子。张楚岚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它走了过去。

 

他在靠近玻璃的位置坐下,看着显示着红色字符的公交停下又驶去。或许是腹内的充盈和室内温暖的气温,他渐渐有些困倦了。但掏出手机时,令人紧张的绿色信号灯闪了起来,这使他的困倦一扫而光。但这只不过是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已。

 

他有必要这样不告而别么?张楚岚揉着眉头想,其实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就好了,这样搞得像电视剧里演的似的,况且就算这么做了,他还是得和他说明原因啊,王也那个性子,一定会追在他屁股后面问到底的。

 

闪着红色字符的公交过去了一辆又一辆,张楚岚撑在桌上,头脑中的种种思绪似乎也随着那些车辆停留又消失。

 

最终他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就像离开的时候那样,自己似乎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甚至还更加难以解释清楚了。

 

他俩从公路上下来,一前一后地在堆着石子的坡上走,铁青的河面上空无一人,唯有岸边落满日光的芦苇和柳树在剧烈地摇曳着,像团团的野火似的围绕着冰封的河面,在风声的呼啸里燃烧。

 

王也说这么走意思不大,要是附近有租冰刀的就好了。

 

张楚岚笑了笑,问他河面上一道道巨大的弧形是不是有人滑冰刀留下的。

 

“应该是,不过有一些是河冰的裂痕。”

 

“裂痕?”

 

“毕竟立春了,难道你没听到声音吗?”

 

他们于是静立在河面正中,张楚岚望着穿过漆黑桥洞的河流,猜想它应该是从那些玫紫色的群山之间发源而出。车辆在白色的大桥上流畅地行驶,有骑着电动车的人偏过头向河面上的他们投来陌生的目光。

 

他听到了那好似巨兽呻吟的声音,仿佛从远方而来,又仿佛无处不在。

 

“那是我们脚下冰层正在断裂,”王也笑着说,他额间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使整个人显得有些沧桑,“春天来了,最深最冷的冰也会融化,哪怕现在看来坚硬无比。”

 

张楚岚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没再吭声,一个人继续在洒满白银似的冰面上走着。听到背后传来的一声轻叹之后,他没忍住笑了起来。这时从岸上又下来了几个人,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每个人拉着一个孩子,在河流的边沿向深处探索,虽然他们说笑的声音传到张楚岚那里已经很微弱了,但那种幸福却仍俘获了他。

 

他已经能这么轻易地捕捉到快乐了,张楚岚叹了口气,他的心似乎在渐暖的日光里,慢慢变得像蝶翼一样轻盈。这还是他么,这还是他的生活么,难道沉重都遗留在昨晚的梦境里了?

 

或许这不重要,他在王也的怀里想道,现在他只想埋身在这片明媚的春光里。

 

================================

作为单身二十余年的老汪,我发现第一难写的是开车,第二难写的是想象情侣们在情人节都会干啥。

评论(11)
热度(72)
 

© 秭杉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