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夜变(二)

老王碧莲,友情向
古风架空
原创人物有

第一章

这章可能ooc了

(二)

十几个人于是下了山。

昨夜的大风将树叶吹得殆尽了,没了叶子的林木暴露出浅褐色的枝干,远远看去如一片萧索的沙漠,浮盖在连绵的山体之上,过渡似的衔接起泛白的天边。愈向高远处,天空愈蓝得浓郁深沉。一轮白日静静悬着,光芒虽然刺目,但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那张大人似乎并不急着交差,路途上行行停停,说是从未在这仲冬时节登上过贺燕山,要慢慢地看一看这别样的景致。

于是随行之人便有的在一旁与之共赏,有的则捡一块平坦又有阳光的石头坐下,缓缓抽起烟袋或扯起闲天来。

青年柔和的态度多少束缚了一点手下的人,他们也就放任那几个嫌犯自己寻个地方歇息,并没有再加刁难。况且,时不时的小憩也让那几个负伤的男人下起山来没有那么痛苦。

道士看向那几个潦倒的中年男女,或许是眼泪落尽了,他们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木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被人拖拽着下山罢了。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个女人回头望过来,从她的眼神里大概能猜到这是那名女子的母亲,他朝她点了点头,这好像一下子把她拉回人世似的,眼睛重新被忧郁填满,转过头后肩膀便又开始一阵阵抽动起来。

他目光向上游移,却正发现张大人也正瞟向这里,王也以为他又会抛出什么追问来,却发现楚岚只是静默地望了一会儿,见人要和他寒暄便立刻掉回了头,脸上沉痛的神情也即刻转变成原来那副热切谦恭的模样,这让道士心内小小惊讶了一把。

张大人要再次启程的时候,那女人低微的泣声也渐渐止了,或许是得知女儿能逃过一劫,她再看向道士时,从那哀愁的面庞里竟挤出了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又往山下走了一段,温度似乎上来了一些,车马喧嚣之声也就更清晰了。渐渐地,从树影之后能看到马车或者骡车上用粗绳捆扎的箱子和麻包,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甚至能看到驻守士兵头顶随风扬起的红缨了。

实际上官道要比山上所见的喧杂得多,扬起的灰尘使得或负重前行或驱车出走的人们变得模糊,他们就好像一个个从尘埃里变幻出来,迎面向你走来,口中念叨着的话语也从混乱的声浪里渐渐浮现,形成某个清晰的词语或者一个完整的句子,然后又慢慢淡出,最后沉入匆忙又喧哗的背景里。押解嫌犯的一行人在人潮中逆行,十分艰难,每走一步都会有迎面而来的人抬起头,留下自己或惊异,或漠然,或带着恶意的目光,然后便迅速地离去。有个驮着包袱男人,手里牵了个小男孩儿,掺在人群里走。那包袱好像装满了他整个家一般,男人迈每一步出去,蹦蹦跳跳的孩子可能就已经跑前了好几步,穿着草鞋的小脚丫虽冻得通红,却依旧地面上亢奋地踏着,但他也只能被父亲的大手拴住,离开不得。孩子不情愿地叫嚷,可男人只是石头似的沉默着,没任何回应,或者说早已被这一切折磨殆尽,麻木得疲于应对了。

晌午过半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官驿。张大人主张先行休憩,虽说离燕畿城已没几步,但到西司衙门还得有些功夫,众人纷纷说大人体恤下属,于是将嫌犯锁在马厩旁,其余随张楚岚进了驿馆。过了一会儿,有个差役拿了食盒走了过来,说是张大人自己掏钱买的膳房剩下的饭菜,给他们几个的。然后又把王也的镣铐开了,说是大人有些事情要单独问他。

 

王道长心想那女子的事多半瞒不住了,略一沉思,便随了那差役去见张楚岚。那人带着他绕了不少小路,即使走上沿廊也贴着墙根或者阴影处,可仍有不少人迎面走来,或端盘托盏,或负箧提箱,一派忙碌之色,因而到也都没怎么注意他,只是间或会有人嗔怪地看一眼这穷破的道士。

有个四品的官员来了,那差役说。

王也问他怎么没赶去侍奉。

差役说这个级别的他侍奉不了,也就给张大人这样的跑跑腿,说罢就领他进了一个别院。

这院子仅仅由三面白墙围起,北面一间小屋对着圆形的洞门,中间栽了两三小树,尚高过于人,可如今枝桠光秃,显得院落更幽涩萧条了。壁上没有通透其它院落的花窗,唯有几句零星的题诗,张楚岚正负手看着其中的一首:

鸦翎羽箭山桑弓,仰天射落衔芦鸿。

麻衣黑肥冲北风,带酒日晚歌田中。

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

寒风又变为春柳,条条看即烟濛濛。

他回过神的时候,王也已经站在一旁许久了,张大人说不清是落寞还是欣慰的神情,让道士觉得很有意思。

“让道长久等了”,见四下无人之后,张楚岚缓缓道,

王也笑着说想必这诗言中大人心事,才会看得如此入神。

青年望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摆摆手,谦和地笑道,不过打发时间罢了。接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老练地打量着道士。

“道长是自己和我说呢,还是要张某一步步逼出来?”

王也说听不懂大人的意思。

“观里还有个年轻女子吧。”

道士说大人多虑了。

张楚岚笑着说,家姐是西北凉州人,那绣包上的花色他已经见到不少了,而那小孩张嘴却是纯正的燕畿口音,哪来的信物之说呢。

“既然大人明察至此,为何不在山上发难呢?”

“山上?”张楚岚苦笑了一下,“何苦打扰太师爷的清修呢?不瞒王道长,张某先祖曾在这黄尘观中修行,与太师爷为同门,后来下山还俗。我讨得这份差事就是不愿山门在此事上卷入太深。”

张楚岚叹了口气。

“可询问再三昨夜谁开门放的人,太师爷和诸位道兄一个字都不告诉我,若不是您出来把事儿顶了,恐怕非得把太师爷请进衙门不可。”

说着他抱拳向王也行了一礼。

道士赶紧止住他,笑说张大人太多礼了,这山上也本应该由他出来顶事儿。

“只可惜了,您这样的修行。”

青年的话让道士一愣,看他望着自己扶在他胳膊上的手,王也这才淡淡笑了笑,收了回去。

张楚岚笑着说:“裹着夹袄的人,都不一定有道兄这样的温度,况且您只穿了层单衣呢?”

王也说按照生辰他是火命,从小就一直这么烧着,从家里逃出来到上山练了几年功后,反而更旺盛了。可也不是说唯有练了功,才能穿这单衣的。

“如果只有单衣可穿呢?”道士笑道,“这一路上像我一样的其实也不少。”

张楚岚闻语竟放声笑了出来,道士静静地看着他,发现在笑过之后那张漠然的脸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您想必是觉得我们这么做简直与贼寇无异了。”楚岚叹了一口气,“不过您只见着了一点。虽则这一点牺牲最大,但若不明晓全局而执着于此,便是偏激了。”

道士拱手道,还望张大人赐教。

“这些人最初是从西北调往燕畿的力役,后来楼宇频兴,高阁叠起,竟数年滞留燕畿,不得还乡。民心似水,这样的力役若是一年倒还能维持,可是十几年下来,若一点予以安抚的钱财都没有就难以维继。于是朝廷允许贵戚富豪招揽这些人做长工短工,每月发放例银,而其远在西北的妻儿则追随至此。西北女子的织工闻名遐迩,其供应的精良布匹既能作为通货,以补金银之不足,又可作为朝廷除了土地之外的赏赐。人员于是在山阳聚集,又因为不事农桑,一切用度皆需要从市集购得,于是贩夫走卒,粮店酒家渐渐兴起,山阳也就这样壮大起来。”

“这样山阳之人也算勉强安居乐业,有何不妥?”

“道兄有所不知,若论工商兴旺,东边的江崇与南方的广珠尚可与燕畿匹敌,不同的是临近州县均可从中受益。反观燕畿,周边二十四县民生反不如其他州县,临近州府与江崇、广珠更是无法匹敌,究其原因莫过于要向燕畿输送财货物资,而且又是让利供应。”

“让利?我这道士都知道燕畿物价奇高。”

张楚岚笑道:“道兄所言不错,但燕畿物价之高不在各种原料,而是地租。一家三四张桌凳的小铺子,其月租甚至多于张某一年的俸禄。但是鸡鱼在燕畿的各家铺面上折价售卖的时候,其他州府可能还在闹肉荒呢。”

青年摆了摆手,

“当然,这只是张某听调往燕畿的其他同侪所说,可这也并不是一家所言啊。于是山阳之人,虽蚁居寸地,但却能享受临近州府甚至全国的财货,这恐怕也是他们不愿离开的原因吧。当然,他们不过是受了些皮毛的好处,大头肯定是在王公贵族那里。这些人广纳土地,普建楼宇,依仗全国之人涌入燕畿便高抬租金。张某这样的末官,每月将将收支相抵,既无闲钱打点上下,又无闲暇同款洽人际,恐怕这一生都要滞留在这个职位上了。这话有些远了。不过燕畿重地,此般景况倒是古往今来一直如此。只是本朝的财富若均积聚于兴建楼宇、支付劳力中,恐非一国兴盛之本啊。”

“那张大人认为一国如何兴盛呢?”道士笑问道。

“这张某人便不好说了。”张大人抚着下颌思忖道,“只晓得回迁西北之后,燕畿的劳力便不似这般廉价了,到时候各路巨富商贾恐怕都要在这效率二字上下功夫了,机工上的精进也好,组织上的革新也罢,那时燕畿和周围各县恐怕又是另一幅图景了。”

“即便如您所言,此举意在谋全局之利,便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夺小民之利么?”

“这人世间么,素来不都是弱肉强食的么?”

张大人冷笑了一下,

“众生皆苦,你我也在其中,只不过时而从琐事里抬起头来,发几句平白的义愤罢了……若真想有所为……”青年抬起头,被四壁围困的天空向下俯视着他。

“要么全抛下这条性命,要么……就把这头多抬着会儿吧,留出些时间给议论之外的东西――争一分是一分。可即便这,坚持下来对人来说也是很难的。”

他面色凝重起来,徐缓道,

“恐怕……非强者,不能为之。”

这一句话语落,两个人都开始沉默起来,似乎都在想各自的心事。墙外又是一阵马蹄杂乱的声音,似乎又有官员进入驿站了,当值的差役在院墙外行走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算是叫醒了他们。

张楚岚说自己刚才讲得有点忘情了,还望道长不要见笑。

王也和颜道,能听张大人畅谈心事是王某之幸。随即从怀里将绣包掏出,递于楚岚道,

“下山之时,身无长物,唯一的家当就是师弟临走赠给的这件东西。姑且送给大人,替那几位乡民,以谢沿途照料之恩。”

张楚岚看着绣包笑道,本来这物件放在道长身上也颇引人怀疑,如今让张某收了也省去不少无谓之事,遂双手接过。

领王也的差役本来已洞门外候了一会儿了,此刻便咳嗽了一声,二人闻声,对视苦笑了一下,楚岚只得将他唤入院内。

“只苦道兄又要受镣铐之苦了。”

道士笑道:“若欲成强者,这些苦痛算得什么呢?”

见自己的话真被王也听了进去,张楚岚脸上反而有些羞赧之色,说下次与道兄再叙,定不能这样忘情了。

“承蒙大人不弃,仍愿与我这道士再叙。”王也淡淡笑道,“只是下次再见,恐怕便在牢中了。”

张楚岚说自己定会尽量护道兄周全。

“这倒不用,”道士摆摆手道,“张兄只别辜负我那情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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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题为《野歌》,作者李贺

碧莲那段话的来源:

https://mp.weixin.qq.com/s/0akz06dGqLbXZDi33P2jlg

老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说教【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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