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夜变(一)

老王碧莲,友情向
原创人物有
三章已写完,先po一章试水

(一)

夜风从北方的莽原奔涌而来,咆哮着略过燕畿城,狠狠砸向城南凸起的贺燕山脉。没有西北雄峰的伟岸,更不兼东南山峦的秀美,贺燕山仿佛大地怒目而视因之深锁的眉头,兀地凸起在一片安详温顺的辽阔平原之上,如同从天而降的屏障,横隔燕畿与周围的二十四县。

这一隔,便是天上地下。

山阴,王侯富豪汇聚之地,广厦千顷,寸地寸金;山阳,力役贩夫蚁居之处,携其家中老弱,仅有立锥之所。

贺燕山这两侧的图景,自古皆然,若不是那夜的一场暴变,人们恐怕会将这如同四时节气一样习以为常。

仲冬近末,贺燕山上的树木枝干虽尚存着一些枯叶,但枝干已经变得瘦削漆黑,在夜风的冲击下互相倾轧,痛苦的呜咽声夹在狂暴的风声里弥漫在整个山脉之间。无根的落叶被寒风驱赶得四处奔逃,跌跌撞撞地在冰凉坚硬的山石之间翻滚,一些则直接被大风掀起,在无处着力的空中惊异、战栗,最后被狠狠摔在三尘观古旧的山门上,击得近乎破碎。

王也从枕头上抬起头,落在窗户上的树影近乎邪魅一样狂舞着,叶子模糊的黑影翻飞旋转,时不时刮磨着糊在窗棂上的那层薄纸。

王道长心里很不好受。

他昨天睡过早课了,被师父云龙罚扫一个月的院子,本以为冬月末树上应该没什么叶子了,可今天看来整座山的落叶都给吹进观里了。

这风是要把道观吹走不成,王也忿忿地想道,不仅是窗户,连房梁好像都在隐隐颤动,落下几缕灰来。道士注意到窗户纸已经有几处裂开了,撕开的纸片支棱着,寒风如注,从黑洞里倾灌进来。他摸了摸身边的小棠子。小孩儿裹在夹被里,缩成茧状,只露出个小脸,幸而还有些余温。他刚进山门一年,尚不会行炁,这样的寒夜迟早给冻出伤寒来。青年连小孩带被子往自己被窝里一拽,然后伸手进去把男孩儿拉出来,搂到自己怀里。小孩的手脚摸着跟石头一样,捂了一会儿之后蜷曲的身体才慢慢舒展开。风还在吹着,它继续在黑暗里奔袭,刮过落漆的院墙,摇动着木门上锈了的铁锁,想要掀起屋顶上静默的石瓦和塔松。声涛从粗粝的树木间喷薄出来,仿佛无数哀泣的灵魂在天地间奔涌冲击,肆意放声悲号,一声连着一声,冲散了青年的梦。他叹了口气,气息瞬间淹没在滞塞的鼾声里。怀中孩子依旧安眠,吐息拂过他的喉结。 他从道士的怀里往上挣了挣,和他鼻尖对鼻尖,然后伸出手,扒着王也露在夜寒中的肩膀。孩子的手已经和他的一样热了,道士便撤出来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两脚从里面踹出来,露在夜寒里,心顿时静下不少。孩子均匀的吐息跟蛛丝似的,在混乱的黑夜里飘摇,王也听着,追着,觉得熟悉又安心,好像一个保证似的——明日同过去的那些相安无事的明日一样,睁开眼睛依旧是不变的白日光。

“咚!咚!咚!”

声音是从门后发出的,门悬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载着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咚!咚!咚!”

仿佛有人敲击着的河冰,沉闷的响声砸向凝滞的水流,从上面扑打着他的脸。一双眼睛醒了,开了条缝儿,对冰面上扭曲模糊的脸感觉到一点好奇。

“王也师兄!”

小棠子的声音彻底把他炸醒了,见他起来男孩儿跳入昏暗里穿起鞋子来。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点燃了,忽明忽暗的烛光将四壁照得模糊又黯淡,炕上的其他人已经穿起衣服了,慌乱的黑影投在光秃的墙上,时不时便溜走一个,留下一片令人恍惚的空白。

“这是怎么了?”王也问道

“有人闯山门。”

正殿只摆了两根蜡烛,火苗在漆黑的烛芯上摇曳着,透明的烛油沿沟痕纵横的烛身流下,渐渐变得浑浊,最后成为这斑驳烛身的一部分。烛光只能照到天尊塑像垂下的衣襟处,流畅的褶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雍容,但渐渐地随着光芒黯淡下来,坐像的上部皆没入黑暗里,愈发有些深不可测,最后只有个头颅的形状隐隐浮现,却也好像是凭记忆在眼前勾画的幻象,以及臆想中从上俯视下来的目光——每个走过来的人都会往上看一眼,仿佛再确认什么似的。天尊脚下,拱品盘上的苹果已经有些干了,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皮,好像没洗干净的泥渍黏在上面。烛光映红了太师爷的脸,皱纹疲惫地堆积在精瘦的面部,好像无数拉长了的欲阖的眼睛,疲惫得忘却了自己。老人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克制地说着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西北的土腔,讲到抑制不动处,声音便吞没在烛光里,留下大段的沉默,只有女人的啜泣声从中浮起又落下。这些应该都是那几个男人的妻子,就在他们身边柱子的后头躲着,把自己埋藏在黑暗里,时不时地会有肩膀或衣袖的轮廓不经意露出来,意识到的时候又飞快地缩回去。有个声音在啜泣之间轻唤着阿母阿母,虽然微弱,听起来却格外温柔动人。年轻道士们站在漆黑的门后,扒着门缝儿或窗户,眼睛贴在上面,想一见姑娘的光景。有人说看到葱白的手腕子了,上面还有只银手镯,这叫后面的更急了,扒拉推搡,差点儿把前面的人推倒进门里去。兴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那女子还真在幽暗走得近了,朝门窗处漂来一眼,但只一眼,便立刻缩回去了,好像在拿着饵试探一群饥饿的鱼儿似的。

王也坐石台上掏耳朵,小棠子要他把自己抱起来,他也想看小娘子。

“看什么看,人家都无家可归了。”

“啊?”

“他们不是闯山门,是被迫逃到我们这里的。”他把一群皂吏如何破门而入,如何砸烂家什,最后一声不响地离开的事情和小道士说了一遍。

“这是官府还是山贼啊!”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都一样的。”

王也估计师傅没工夫督促他扫地了,他端着药盘侍立一旁,看他老人家屏气凝神,给其中一个男人治伤。这些人仗着自己过去练过几天功夫,和闯进自己家门的人动了手,虽说把皂吏们吓退了几个,可过后便连夜带着家眷往山里逃。本想找个山洞过夜,没想到夜风太大连火都生不起来,再加上身上有伤,带着妻儿家眷,就只好往观里投奔来了。

在客房安顿好几个不速之客后,果然,太师爷要师父们去他屋里议事。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王也正巧端着药瓶抬头,他看到烛火凝聚在老人微阖的双目里,本来神莹内敛的眼神此刻却有些灼灼逼人。

“别跟去了。”老人缓缓道,“你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云龙回头看向自己最操心的徒弟,拿过他手中盛药的木盘。

“听太师爷的话,回去睡觉去吧。”

这不还得扫地吗,哪就能就去睡觉啊,王也对着几位长辈行礼的时候想道。见他们进屋了,便趿拉着步子去后院拿笤帚。这时风渐渐地住了,再也撼不动坚硬的枯枝了。吹得破散的乌云断断续续地垂悬在天际,被凛冽的月光逼得不敢再靠近半分,直留出一片澄澈的空宇来,万千星辰在其中微微闪耀。见此情景王道长索性把笤帚往地上一放,倚着吕祖殿冰凉的朱门,坐在地上看起夜景来。仲冬时节,山上的野物要么早在巢中入眠,要么早因凛冬将至而四散奔逃,间或升起一两声寂寥的嘶鸣,也因为穿透密密叠叠的山林而模糊得无法分辨是什么是生灵发出。又或者,这声长嘶只不过是由他的心所生发的幻象——近期这幻象发得越频繁了——那只踟蹰于露晓的白鹤,在义无反顾地飞向幽杳的北冥前,留下它最决绝的鸣响。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太师爷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十年苦修,奇门已成……他心底似乎隐约升起老人遥远的声音,小也子,你的机缘就在于此了。但它并不等他是否准备好,也不管他是否仍有留恋,就这样发生了,蓦地降临在他头上。他这是在向那个声音抱怨,还是再向自己的心抱怨呢。太师爷,还真有千里传音这样的功夫啊,老人当时并没给他回答,现在王也明白了,若在那沉默里听到便是有了——其实一切答案在人心里早就定下了。

随着黑暗涌入斗室,师兄们的议论渐渐冷却了,最后在彻骨的寒冷中静默下来。小棠子却没睡下。他两条腿插进被窝里在炕上坐着,脑袋偏向王也那里,目光犹豫着,想寻到一个可以停留的轮廓,却发现只能在黑暗里没有着落地悬着。渐起的鼾声仿佛催着小孩儿似的,最终他起身把师哥掀开的被子铺好了,才缓缓躺下,钻入那忧虑又湿冷的梦境里。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时不时飘入道士的耳中,那是殿中之人执拗又温柔的泣声。它从木门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化到无声的月光里,笼罩着遍布清霜的庭院。道士观望着自己的幻象——掌心里凝聚的一滴小小水珠,情爱的光从里面折射出来,纯澈,又让人心碎。

王也或许会在吕祖殿外一直守下去,直到里面的女子不再有轻生的念头,直到她肯推开那扇门,从里面走出来,面对这个凛冽的世界。

那么,他准备好了吗?

小棠子从沿廊里走出来,揉着眼说太冷睡不着,还是师兄你胳肢窝暖和。接着就听见咯吱一声,从吕祖殿里跑出一个小娘子来,一双秀目盯着师兄弟俩,含着几分嗔意。

“别苦着自己了,你们没缘分的。”王道长伸了个懒腰,然后拽起脚边的笤帚走下台阶,缓缓地扫起落叶来,“你回不了燕畿山阳啦,还家吧,那里或许还有前途可奔。”

小棠子问他是不是又算出啥来了,王也叫男孩儿先跟他一块扫地,吃完早饭再陪他上山尖儿溜达一趟,到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得,让师傅发现,咱俩又得抄经去了。”

王也说他俩以后再也不会抄经了。

早饭囫囵吃过之后两个人就往后山跑,一路连躲带藏,刚要开门的时候却被昨晚的那位女子叫住了,她叫他们带上她。

“那你就负责扶小娘子上山吧。”他对小棠子说。

“你是不是算好了小娘子会跟来才叫上我的。”

“你猜啊,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猜我在想什么。”

三个人在林中穿行的时候夜色虽已退了几分,但昏沉的云层依旧笼罩着天空,令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破晓。东方有一层淡淡的红光,衬托出漆黑而模糊的树影,细密的枝桠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愁雾悬在视野停止的地方。山里仍然有些风吹着,不似昨夜那样猛烈,却不知不觉地侵入人的衣衫,使肌骨在瑟瑟清寒里发颤。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就来到了山尖。大片的阴云如同撕落的薄絮浮盖在大地与群山之上,由西向东蔓延开来,渐渐稀薄。微薄的日头埋没在一抹深青的云堆里,浅浅的赭红染上东方澄净的天空。小棠子往山下看,山阴处楼宇森然,街衢寂寂;山阳处虽然一片萧条却笼着股淡淡的尘烟,静下心来还能听到虫语一般的人马车喧之声。他回过头来看师兄,王也本来就在他身后,可是有一瞬间小棠子却觉得自己在看一座塑像——满面霜色,目光清冷,碎发野草似的在风里吹起吹落。他下意识碰了碰师兄的手,还是热的。王也指了一个方向让他看,越过山石树木阴冷的轮廓,晦暗的屋顶间有一条缓缓移动的绳线,像极了负食前行的蚁群。

那是人,被迫回迁西北的人。

“想必和重建的丝绸古道有关吧。路若是通了,没有人的话依旧会被黄沙淹没啊。”

他转过头,看向暗自拭泪的女子,眼泪在她白玉似的的下颌上悬着,蓦地,滴在脚下坚硬的山石上。

小棠子过去安慰,没成想她竟放声哭了出来。在时而恸嚎,时而抽噎的泣声之中,太阳已从重云中露出半壁圆轮,纯粹的光芒,尽管仍有些单薄,却冲破了东方的雾障。

还不够啊,这太阳还且升不起来呢,这风也且吹不走遍天的阴云啊。

虽说风吹得越紧,天宇便越澄净,但苦的是地面上匍匐的万千生灵,只能被劲风裹挟,何时息止,何时坠落,何时风又起,全然没得选择,它们何罪之有呢?

“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棠子忿忿骂道,却诶哟一声被师兄投过来的石子砸了脑袋。

“你这小东西,也敢谈天下苍生?”

女子的哭声渐渐止了之后三个人便动身往观里走了。中途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王也,说早饭的时候见他俩没怎么吃就走了,挨到中午肯定不好受,这枣子是她逃家时临时带的,预备在山里应急用。王也说小棠子爱吃甜的都给他吧,小道士登时反问道,怎么上次逮到野鸡的时候不见你让给我,王也说那样的珍馐,道行不够的人消遣了恐怕有损修行,所以师哥我替你挡了一劫。枣子的话,凭你这修行吃了也无碍。说罢便笑着继续下山,任凭小道士在身后连珠炮似的呸了他半天。

小棠子哼了一声,转头接过了姑娘的荷包,见姐姐湿莹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满腹的怨气也一下子散了。遂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一面往下缓缓移步,一面喊他师哥走慢一点等等人家姑娘。

但三个人的说笑没持续多久,能从树影间看见道观院墙的时候,一阵女人的嚎啕声便击中了他们。女子登时脸色煞白,幸而小棠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否则这一软肯定会滑下山去。

“别怕,我先去看看。”

王也安慰女子道。他对孩子说,

“你可把她的手给我抓住了。”

小棠子狠狠地点了点头,握着女子手臂的劲儿又加了几分,可就看年轻道士还往没下走几步,便突然一回头,男孩儿正惊异着要开口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就见他师哥朝女子吹了一团符灰。姑娘登时就昏了过去,若不是王也两三步迎面跑上去接住,恐怕连拉着她的孩子都要栽下山了。

师兄你居然趁火打劫!

其实姑娘倒过来的时候,王也没想到自己也愣了一下。就仿佛一团花瓣扑打在身上似的,那一瞬间,道士的心神明显一荡,四肢僵了刹那,若不是倚着他的姑娘身子太软了,快要再倒下去,他的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正在心慌之中,道士瞥见了师弟的目光,怀疑,气愤,心里猛然一急。就这样,作为师兄的自尊又把他拉了回来。

王也把女子往肩上一扛,墩得稳当了之后,空出的左手照孩子脑门儿就敲了个爆栗。

“你何时见我欺负过你以外的人了。”

“欺负师弟还有理了。”

王也说肯定是因为官府上山抓人了,她父母没藏住。现在能留一个是一个。他叫小棠子赶紧多兜点枯叶,然后找了个平整的地方铺了,这才把姑娘放了下来。

“你把她看好了,当前儿豺狼虎豹可是正没得吃。”

小棠子点点头。

王也看师弟树叶兜得匆忙,衣服发髻上都是草毛,一边说他像个小乞丐,一边一根根地给他往下择。

小男孩儿说自己上山之前不算乞丐但也差不多是了,富家子弟谁会进道观啊。

他师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拍了下小孩儿的后脑勺。

“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王也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地上的灰砖照得有些发白,跟蒙了一层粉尘似的,庙宇的阴影清晰地投射在上面,固定成一片片棱角分明的纯黑,时而有风撩过砖缝间的草毛,给这凝滞的场景添了几分活气。日头下面尚有几分微薄的暖意,等转进阴影里后尖利的寒气便侵袭而来,道士只得又在周身行起了炁。他先是溜进了一趟伙房,再出来快到前殿时,只听到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那人似乎在宽慰着谁,大叔、大婶的热切地呼着,就和正月里登门拜年的远亲似那般的亲昵。说话的是这几十个皂吏之中唯一一个身着青衫的。那人高约六尺,骨架细挑,有点撑不起身上的官服,寒风把裤腿衣袖吹得紧贴肢体,看着就更显单薄了。他说话的时候还欠着身子,怎么看着都不像个官员,倒像个赔笑问路的客商。

“哟,解趟手的功夫就来了这么多人……”

还没等王也说完话,便上来三个玄衣大汉反扣了他的两臂,押到了那位大人面前。王也这才把他看清楚了——那人居然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面容清俊,一双提溜圆的眼睛,秀美不差妇人。但他生了一对元宝耳,那双耳朵支棱在脑侧,被寒风吹得通红,像香炉把手似的固定着头顶的官帽。王也觉得这人活像个穿了长辈的官服出来当差的孩子。可他眼中的神色却不似少年那样清透,而是笼着层淡淡的漠然。他见了王也后,两眼上下扫过他,和其他那些皂吏的反应没有任何区别。

张楚岚抬了抬手,就没让道士再跪下,他转头看了眼太师爷。老人仿佛入定了似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静默得如一株万年不变的古松。他身后的一众道士们也都跟山石一样沉默着。

楚岚心内叹了口气,他回过头来问王也,

“道兄从何处而来?”

“您老说解手还能去哪?”

张大人笑了一下,负手缓缓绕到他右肩处,深深吸了口气,沉吟片刻叹道:

“这腊月还没到,观里却已有暗香了,真是奇事。”

王也说是啊,这观里的元梅连骨朵都还没有呢,也不知哪来的香气。

张楚岚冷笑了一声,说且先不谈这事儿,随即问王也是否认识旁边的这几位大叔大婶,见道士点头之后,便继续问他昨夜来到观里的是否只有这些人。

“我开门的时候就只见到他们几个。”

“原来是你开的门。”张大人笑着看向一旁垂手的男人女人,“大叔大婶,你们怎么能连给你们开门的恩人的脸都忘了呢,还有各位道兄,自己师兄弟做了好事你们还都不记得。”

云龙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在太师爷身后吼道:

“你这个孽障什么时候耳朵这么好使了,平时早课叫你都起不来,昨夜怎么就听到有人叩打山门了?”

王也说自己常常辗转到半夜才能睡熟,所以才早课起不来,也正因为这个才听到了敲门声。

“道兄恐怕是动了凡心,才辗转反侧的吧。”

这话惹得张楚岚身后的皂吏们一阵哄笑,王也自顾自地微笑着。

“你看,我说对了。”张楚岚拿手指了指他,但道士却没有丝毫羞赧之色,朔风拂面,反而愈发坦然。

“不管是动了凡心还是别的,都是你把这几个伤人的凶徒放了进来,这窝藏凶犯的嫌疑恐怕只能随我们到衙门再一探究竟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两个皂吏拿着镣铐就要过来锁他。

王也说这几个大叔大婶面相和善,看来不像会伤人啊,又问他伤的是什么人。

“这些到了衙门自会有人告诉你。”张楚岚轻描淡写道,说罢朝太师爷躬身一拜,缓缓道,晚辈上山叨扰仙人清修,现已查获嫌犯,就此告辞。

“不许走!”

紧随着这声凌厉的童声,一个小孩儿也不知从哪钻了过来。若不是腰间的带子勒紧了棉袄,他看起来活像个臃肿的陀螺。看到一众官吏看向自己,小棠子的脚步迟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这一擦,就更清楚地看见王也手上垂下的铁链了——在风里吹得微微摇晃。

“你又骗我!你就会骗我!”

站着的十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男孩儿一把撞开王也身前挡着的人,后者从趔趄中恢复过来刚要发作的时候,张大人抬手止住了他们。虽然他脸上依旧木然,甚至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但双眼深处却隐隐有些悲戚之色。手下的人见张大人如此情状,便也都住了声,只得巴望着眼前的好戏赶紧演完。

小棠子拽着他衣襟,脑袋因为气血上涌而热乎乎的。他的脸抵着青年的大腿,那里被眼泪浸得又热又湿。孩子声音哭得有些哑了,间或有控制不住的抽噎,黏答答的,折断漫长的哭声,这之后悲泣便更肆意地爆发出来,继续在静寂的枯树院墙之间回荡。

王也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摸着孩子的发髻。它又小又软,像小兽的尾巴,抓起来简直就令人撒不开手。还有孩子紧紧抓住他的手,原来是那样的轮廓。他常常在夜里逮住这只手,从大臂上拿下来,放到他和孩子之间,接着摸一摸他的肩膀,确认有没有暴露在寒夜里。这些动作,到底发生在醒时还是梦中,道士已经记不清了,过去总觉得历历在目的昨日,如今却也好像在眼前像笼了层水雾似的,模糊了。他还没来的及好好看小棠子啊,他仿佛还是第一天见到他啊。

一年的时光原来这么快。这么快,又怎么够呢?

师兄弟之中不少开始抹眼泪了,云龙这个七尺大汉还咬着牙,瞪着一双红眼死死盯着他,厚实的肩膀此时也抖得厉害。

他师父啥时候能修练成太师爷那种境界呀,王也心内叹道,一年,十年,这些到底有什么区别?

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再言语,间或一两声叹息起伏在幼童越来越放肆的哭声里。王也把小棠子缓缓推开好让自己蹲下来,这一屈身,手腕子上的铁链撞到地上又是一阵乱响。孩子就像个失水之人一样,混乱又急促的吐息着,水盈盈的眼睛倒是自有一股多情之态。

“这一劫理应由我来挡,难道你让他们把太师爷抓走不成。”

小孩拨楞着脑袋。

“谁都……不能走”

“你什么道理都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他突然橫抱住师兄的右胳膊,一屁股就坐到地上,混着尖细的哭腔,嘴吧里开始喳喳呼呼地说些含混不清的东西。

“小棠子听话。”

“好师弟……”

……

“你别在这儿给我犯浑!”

太师爷的眼皮颤了一下,老木似的面庞却依旧不动声色。王也把袖子从呆住的孩子怀里撤出来,起身转向老者和诸位前辈同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掸了掸衣襟,便头也不回地往山门方向走去。旁边穿官服的人有的打了个哈欠,嘀咕着终于完了,也就押着昨夜闯入的乡民跟着一块移步。

可小棠子还是拽了拽他的袖子。孩子从怀里掏出荷包递了过去。

“师哥,路上吃。”

他嘴巴上挂着的泪珠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眼睛里还带着从刚刚的吼声中余留下来的怯懦,但王也接下的时候脸色依旧阴沉。

张楚岚笑着走过来,打量着这草青色的绣包。

“小兄弟,这女人家的物什怎么到你手里的?”

他把手伸向王也,道士递过去后,张大人对着深吸了口气,待缓缓吐出之后,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态。

小棠子说这是上山前家姐留给他的,作为以后相认的信物。

“那你就把信物这么给你师哥了?”

“我还有别的信物啊。”

张楚岚沉吟了一下,又把信物丢给了道士,赔笑道是自己拆散了他们这对师兄弟了,但公事在身,也由不得他。

王也说大人不必自责,

“聚散本是一物。况且,有缘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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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车说我情感太饱满,写得太直白惹
所以说不定哪一天好多地方就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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